兩年後的她

【聽講話:兩年後的她】 沒見她兩年多,上次是她訪問我,這次是我訪問她。上次有鎂光燈、一行五六人,是她區議辦的仝人;這次,在我的家,只有她和我,倒有蘿蔔糕和熱茶接待。與其說是訪問,不如說是傾談;於我,是聆聽的服侍。 這兩年,許多人的世界翻了天覆了地,但一切寂然無聲;眼睜睜看著身邊人接連被害,卻不敢作聲,因為劊子手仍在黑暗中,那張刀不知何時架在自己頸上。她撫著自己的喉嚨說:「有大半年時間,我感到喉頭打了一個結。」


兩年前的她,爽直敢言,「我係見到人吐痰,都會出聲的人。」勇敢的背後,性格使然,也是源自家人許多的愛。生於中產家庭,父母愛護有加;她亦不負父母期望,走上成功的career path:進入名校,考入大學,工作順利,二〇一九年尾當選區議員,本考慮參選立法會,後來感到仍未預備好,選擇退出。沒想到,這一退,她避開了「四十七人案」的網羅,卻深深陷入倖存者的內疚中。


「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卅一日,我朋友被還柙;之後二〇二一年一月六日,四十七人被人拉,這一年好難。

她寧願被捕的是她,但頂替她的卻受了罪。接著的是「二二八」,戰友被還柙,三月倖存的她崩潰了,喉頭打結,月經也停了不來,「我感到內心有一個我,好想死。」

六月的她,辭任區議員,接著是一連串收拾的工作,但她無法收拾心情。「我們好有心經營區議辦,在那個空間,有街坊聚集,有小朋友來玩,互相幫助,竟要消失!」每次說起區議辦這個空間,她的眼淚都失控掉下,難言的失落。 接著的是逃亡潮,身邊許多人離開,朋友街坊也不斷勸說:「你好危險,仲唔移民?外國都有香港的。」她的回應很簡單,「我好鍾意行信和、行旺角的模型舖,這些外國有嗎?」她只是不想因為未知的恐懼,而永遠離開自己的屋企。這個決定太難,跟人解釋不了,但與內心恐懼共處也不易,只要有一些風吹草動,「下一個輪到我」的念頭一泛起,那個晚上就難以成眠。 七月,她積極地找了一份NGO的工作,但做了一個月,就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背景可能叫機構受累。在決定辭職的那個晚上,她告訴父母,一說竟然大哭,從來自信堅強的她,感到自己前途盡毁,「好冇用」。 「其實,係我諗多咗囉。」媽媽跟她說:「我們離開後,錢都是你的,工作不重要,你身體出了甚麼問題,我們才擔心。」 於是,她放下心,甘於做一個量地的廢青,八月開不賺錢的書店,九月養了一只貓;她也放下手,不妄想去幹一番事業來肯定自己,「你連明天被誰叫醒都不知道,你還想改變其他人嗎?我無法唔放手。」大哭過後,她感到喉頭的結鬆開了。 問她世界是大了還是細了?她說「大了」,或者更確切地說「真了」。推倒重來,狠狠撕開表皮的假象,自己如是,香港如是,也是一種暢快。她變態地咯咯大笑,也大口吃下蘿蔔糕。 文:山地(承蒙作者同意轉載) 原文刊於《時代論壇》專欄【聽講話】: https://bit.ly/3taZBPW . ———— 初試啼聲文章重溫: findagoodboss.com/blog/categories/初試啼聲 . 專欄【聽講話】重溫 findagoodboss.com/blog/categories/聽講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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