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回力量的倖存者自白



二〇二〇年中至二〇二一年中,整整的十二個月,像被掏空的一年。因著疫情,也因著自己在創傷的後遺中。


那段日子,我仍然工作,但辦公桌一片混亂。別人走過,說:「你執下張枱啦!」我的反應是:「關你叉事呀!我做到嘢就得啦!」但我內心知道,不止我的辦公桌、我住的劏房,還有我整個人的作息,都七零八落,空虛混沌。若要說那段日子真箇發生了甚麼是我仍記得的,應該就是連串可怕的惡夢吧……

我曾夢見,自己身處內地,那裡由建築物到街道,都像羅湖的模樣。自己跟著一班人,被人催趕去搭𨋢。當最後一個人步入,𨋢門卻重重關上。我眼睜睜看著那個人的腳被夾著,但𨋢仍往上升,怎按鍵也不能停下。隨之而來,是極大的尖叫聲,混雜著鐵鍊拉動的機械聲,在我耳中不停轟炸。不知多少分鐘後,𨋢門才打開。

我又曾夢見,有一黑暗的房間,我在門縫偷看,瞥見房內有人被大字型吊起。突然有另一人把一些液體潑向他,他即時全身冒火。我走上前想營救,他卻已被燒焦,部份纏裹他的布被燒斷,他整個人倒掛著。焦黑的他卻仍睜著眼望著我,像有話要對我說。

還不止這兩個夢,旁觀他人極大痛苦之外,夢中我還常被追斬。有一次,在海邊的一個涼亭,一個比我年輕的人在磨刀。走到他面前,卻見他眼神充滿敵意,舉刀就向我劈過來。那刀出奇的大,我左閃右避,由涼亭去到海邊的盡頭,最終避無可避。醒來時,見自己全身仍在抽動,很累。


因著經常無緣故地哭,在朋友轉介下,二〇二一年初我開始見輔導。我把被追斬的夢境告訴輔導員,她問了一句:「邊個咁想斬死你呢?」在她的誘導下,我知道那是自責的自己。那個揮著刀要砍自己的自己,耗用了我所有能量,我連腰都挺不直。她也問:「你估可唔可以同佢和解,做番朋友呢?」


嗯,我想,但談何容易?過去的經歷,真像遇上鐵達尼沉船,但船上的救生艇不夠,自己有幸坐上救生艇,卻眼睜睜看著別人的不幸,那份內疚我不知怎消化。後來,因意識到那輔導員想說教,我就沒有再見她;但感謝她,讓我意識到那份倖存者的內疚正在侵蝕自己的身心靈。我想再尋回能量做有意義的事,成為有力量的倖存者。


也在此時,朋友送了我Jordan B. Peterson的12 Rules For Life,書的副題是An Antidote To Chaos(解決混亂的靈藥)。書中的第一條誡命是:挺直你的身子;第二條是:待自己就如待你想幫助的朋友;還有第六條最抵死的:假如你想批判世界,請先執好你的屋。這陣子,我讀它多於讀聖經。

但最關鍵、給我力量的,是一個朋友的一句忠告:「你要相信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」這句「凡事都是恩典」的安慰,若從一般信徒口中說出,我會速逃。但他身為保釋者,背負著動輒都要坐四年監的罪名,卻能真誠說出這句話,我則融化了。他說,這話是他在被拘柙期間號哭之際,主臨在的安慰。